把手缩回袖里,他紧握假发,犹豫片刻又将假发双手呈上,交还给张颂文。这是第二次触碰。长期持枪孕育出来的茧也呆住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昂首挺胸向这白皙的皮肤求偶,师长爱上了护士,往下看是地雷区的土壤,斜上瞥是雪花膏铁盒上无限放大的女人面容。王乐夫佝偻着背,却不由自主地偷瞄,对方肉嘟嘟的脸上有糖浆的残留,他想起来,张颂文自言自语说下班后的冰糖炖雪梨最好吃,特别润肺,就在离兰心大剧院五百米的地方。“张老师这个称呼不合适,以后叫我颂文哥。”
颂文哥好。王乐夫憨憨笑了笑,就好像他不是逃兵、骗子、扒手,而是由张艺谋雇佣的、用来照顾自家小侄子的乡下青年。
如今这世道,国民党节节败退。
报纸上这么写:早上的人,晚上死。
张译当时也说了类似的话。衣装凛凛的他向自己透露了计划:中华电影公司里有个导演叫张艺谋,传闻有广东豪绅做后台,富得流油。他的电影兰心大剧院先前老爱放。去年这剧院不是被日本人查封了吗?后来再开时又让汪精卫的人垄断了发行。张导为了自己的电影能够上映,费尽心血。结果刚搭上了关系,民众又抵制汪精卫一派所发行的电影。
然后呢?王乐夫问。
但我打听到内幕,他的钱其实是姐姐留下的。那个姐姐死了,但生育过。听说是个女孩。张译说,他要诱惑张艺谋的侄女与自己结合,他们会结婚,届时便能收获丰厚的财产。地主家的一粒米,砸到咱俩的头上可都是金山银山。导演正忙着海外发行的事,张向他炫耀,我已用假身份取得了青睐,转而又说,现在只需要你的帮助,让她爱上我吧。结婚后我会带她回黑龙江,老家那边有家精神病院已经被我打点好了。事成之后,她会被我送进去,而我们两个瓜分财产。
想得可真美。王乐夫暗笑。在张艺谋导演高度忙碌的这半月里,他战战兢兢,跟在张颂文身后打理生活,直到在某天看到张颂文床单上的血迹时,才福至心灵般顿悟了事情的真相。隔天,王乐夫陪着张颂文吃过晚饭后,先把晾在外面的床单抱回来,后在厨房收拾碗筷。张颂文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花园摆弄花草,他蹲着给门框上油。从客厅,一间两间三间,到厨房,有意无意地凑到了王乐夫跟前,轻轻淡淡地说,我那个,月经不准时。这次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完后,慌慌张张地离开厨房,在上了几阶楼梯后,又回头看了眼王乐夫。
张译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张导侄子身上的隐疾,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唤了几声颂文哥。在张颂文移开视线之前,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多大点事,不还是两只胳膊两条腿么!”
这位两只胳膊两条腿,见张译时总穿的是藏蓝色长衫。刘海塌在额前,其余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张译来公馆做客,一顿饭下来,张颂文意外的腼腆,很多时候半低着头,只顾夹菜。
张译伪造的身份是混有日本血统的海外发行商,他自称祖母是日本的伯爵,如此在日占区的上海也算高贵。
“你的失眠好点儿了吗?”
王乐夫看出来张译总想跟张颂文多聊几句。
“别太焦虑……你舅舅的片包在我身上。”他冷眼旁观这把戏,看到张译说完后张颂文露出感激的笑容,紧接着张译又挑起新话题,“听说你也演戏,我虽目前没从事演员这项工作,电影看多了倒也有了戏瘾,一直想和你聊很多。颂文,你是怎么爱上电影的?”
原先搭不上腔的张颂文,现在也独自陷入回忆,缓慢地叙述起源头。
“五六岁的时候,看大门的卢伯伯,非亲非故,说是我妈以前救过他的命。舅舅忙的时候,他管我。带我去电影院,上午八九点上班,放两部电影,我坐里面看。中午我跟着他吃饭,下午又看电影到晚上七八点。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的。我看的第一部电影喔,叫《难夫难妻》。”
“难夫难妻,难夫难妻……这个名字。”不过见面几次,张颂文能对他说起童年,使张译莫名生出一股自满感,只是这还不足以转化为思考的动力,于是他只能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嘟囔着,“还蛮深奥的哦。”
“讲的是在广东喔,当地盛行买卖婚姻。里面啊就有两户大族人家,在红娘的撮合下,决定联姻。婚礼当晚,在经历一系列繁文缛节后,一对互不相识的男女被送入洞房,开始了艰难的夫妻生活。”
“婚后半年,男方赌博输了一大笔钱,夫妻因此发生冲突,捣毁物件,并各伤头足。仆人告诉了两家家长,于是两家聚到一起,路上拉拉扯扯。两家人在新房围坐,夫妻彼此的厌恶也逐渐平息,于是相互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