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堡先锋营兵士薛燃,家住扬州城东的容安巷,愿意做个帮手。”差役看到他的刀盾时多少猜出了几分,受过严苛训练的军士,精气神与普通人大为不同,也都不多做怀疑,更何况这种完全没有好处,避之不及的事情,实在不可能有其他目的。
当即对薛燃回了礼。“我们在此便先谢谢小兄弟了,你姑且先去瞧瞧,实在不行也别憋着,出来吐的时候,咱也不笑话你。”这话差役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讽刺挖苦,虽然天气寒冷稍微好一些,但泡在井里不知几天,那腐烂的味道寻常人都受不了。
安知面上蒙着的口罩和戴着手套都是特制的,可见常做此事,搬运这具尸体虽然很吃力,但用白布和麻绳绑好以后再放上去,相对会容易一些,看到来帮忙的人居然是薛燃时,眼里的震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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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味道难闻到作呕,和厮杀过后的战场很像,战事紧张时踩着尸骨,一波又一波的冲锋都是常事,在尸臭和死亡之中用性命搏杀的时候,是来不及吐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开始适应了。
扬州三月春花乱,缤纷的桃花梨花开满大街小巷,与新出炉的糕饼的香气夹杂,令薛燃忍不住深呼吸,鼻腔好像重新被唤醒了一般。
“两个人抬会容易许多。”
从薛燃从容的态度,和熟练的动作来看,他应当是经常抬人的。毕竟战事过后,战场总需要打扫,不管是伤员还是尸体,军备器械也得回收。
听得有薛燃帮忙,无需他们再跟到义庄的时候,两位差役当场便把银两结清给安知了,甚至还自己出钱贴补了二两。
安知坦然收下,与薛燃用推车一路往义庄去了,看守人与他十分相熟,打了招呼后也不多说,轻车熟路的就往里头去了,看到薛燃反而诧异,毕竟这年轻人没穿着官服,一般人胆子再大也都忌讳。
“看守不过年么?”两人又把尸首从推车搬上了一个平整的石台,周围放着许多仵作常用的刀具器物。
“守着义庄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家人。尤其是庄内停放着年轻女尸的时候,他更不会走,常有人冒险偷盗,卖去配冥婚。但哪有那么多凑巧的,因此年轻女子的凶杀案就……”
对安知而言平常不过的对话,却不想令薛燃不快,于是他打住了。“这具尸体有腐烂迹象,你没有防护不便靠得太近,可以在那边坐着等。”
“安兄是仵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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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摇了摇头。“这人没有皮外伤,又没有证明他人推落井里的人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基本上会被判为自杀了,要不然仵作也不会让他们来找我。”
琴匣有隔层,里头有不少瓶瓶罐罐,还有女子用来化妆的石墨、胭脂等物。
安知先是将尸体擦干净,检查有没有其他伤口需要缝合,修剪头发和指甲,长了褥疮的地方贴上膏药,再来就是对微腐尸体清创,漫长的整理化妆时间。天光微亮的时候,安知才算忙完。
安知在对待逝者时那种郑重又温柔的样子,几度看呆了薛燃。
“我师父教的是镇魂曲也可以称为安魂曲,能缓解即将离世之人的苦痛,亦能灵魂指路,师伯是这么说的,但我也没死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尤其是生前孤家寡人,死后是孤魂野鬼的那种。”
经过安知的修补,那具泡肿了的尸体,状态好了不少,虽然用气色变好了来形容很奇怪,但经过收拾过后在看,不再有悚然感。
“我懂得的医术,不过皮毛,当仵作不够格,最多能保护自己不受尸毒侵害,再以一曲送之,仅此而已。”
薛燃是第一次知道有安魂曲,也是第一次听到演奏。他原以为关于死亡的曲目该是悲伤压抑的,就如世人对它的讳莫如深,可从安知手上飘出的第一声幽幽琴韵,好似翻开了一本充满了书香诗意的故事集,有水的灵动,草的芬芳,花的声音,月的皎洁,风的长吟。世间百态,不知逝者生前未能领略多少,但在这一刻,他会带着他们的魂魄一一看过。
能奏出这样的音律的人,必然情趣高远,品行超然,否则怎能演绎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