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他闭上眼,睫毛随之轻颤,落下一颗伪装的眼泪。
上官鸿信扶住他的脸,瘦削的颊像是无生命的玉石,空有光洁的外表,而无丝毫血气的运行。
1
“老师的头发湿了。”
他贴在默苍离耳边说,刻意放缓了吐息。默苍离的后颈慢慢生出知觉,在药效渐退的过程中生出细小的颤栗。
“吵。”他说。
上官鸿信虚心受教,舌尖舔上他的耳廓。他此时神经正是敏感,上官鸿信这样做无异于往他身上泼下沸水。现实和意识有时并不相通。想伤害一个人不用局限于肉体,在更广袤的精神世界,他可以玩出更多精彩纷呈的花样来。
默苍离的身体开始发热,上官鸿信捏着他的脚踝提起一截小腿,像是握着柔软的绵。皮肤之下,嶙峋的骨如同利刃,随时准备刺穿他的手心。默苍离此时已闭上眼,大概是想眼不见为净。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是这幅模样。一层皮裹上一身骨,没有任何丰沛的血肉,他的皮是柔韧的,易弯折,必要时甚至婉转,他的骨却是冰海里冻透的金属,一贴手便脱一寸血肉模糊。
上官鸿信托住默苍离的腿弯,把他撞进沙发的角落。默苍离抓住靠背支撑身体,额上冷汗涔涔,透明的水珠从鼻尖上滴落,掉进上官鸿信的掌心。幸而他的身体对上官鸿信还算熟悉,疼痛上覆了一层温柔的假象,易于接受。
他对这种事情并没有兴趣。默苍离从不想占有任何人,当然也不会让任何人占有。
上官鸿信盯着默苍离的眼睛看,这已经发展成他约定俗成的一种爱好。他看到自己的脸呈在默苍离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是被命运注定要封存在树脂里的虫,浓稠的汁液使他溺毙,长达十年的缓慢窒息。
雁王随策天凤死去,上官鸿信会是默苍离的殉葬品。
可他却爱他,天长地久,无可救药。
默苍离向后仰去,露出洁白纤细的颈。上官鸿信扶住他的肩,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肢体亲昵地摩挲,细碎的快乐在身体里生长,见缝插针填满所有空隙,默苍离稍有些迷惑,谁对他的影响更大,药剂还是上官鸿信。
他在上官鸿信背后摸到愈合的伤疤,凸起的痕迹在指腹下隐隐浮现,比当年褪去许多,该感谢杏花的高明医术。默苍离按图索骥,在伤痕里寻求上官鸿信每一段铭心刻骨的记忆,它们错落排列,终于汇成一张直白的地图。
“老师分心了?”
默苍离将下巴磕在他肩上,漫不经心地应声。若他说没有,上官鸿信会信吗。他不会,因此回应他的期待即可。他已对他生出惯性的推测,习惯从各种方向来揣摩他的深意,无论他说什么,上官鸿信都不能再体会到最初的真实。
曾经他们可以彼此理解。
然而当天枰的一端装上霓裳的时候,上官鸿信就再也不懂默苍离了。
默苍离抚过他的后脑,隔着一寸空气,不着手笔。他在意上官鸿信,当然在意。只是他已不会再信。
他走的道路终究伤人,至于是否伤己,对于一个求死的人来说并无意义。
上官鸿信翻开药箱,递来一把药片,默苍离依次含下,舌根苦涩,没有味觉。上官鸿信将他放在床上,盖上一层毛毯,旧话重提。
2
“老师,你该多休息。”
默苍离瞥他一眼,此时他浑身肮脏滑腻,而他却要他休息。
“老师不喜欢与人接触,我想你一个人处理残局会更自在。”
上官鸿信转身,调整铜镜的角度,墙上露出一个小洞,他用默苍离的指纹解了锁,从锦盒里拿出一串琉璃珠。
霓裳···
“她是最爱你的人,”上官鸿信问道,“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不要说也许,不要说谎。”
他们已是此番情况,这个问题未免可笑。
“我不爱任何人。”默苍离说。
包括你。
2
上官鸿信将琉璃串攥进手心,放入口袋,贴近心口。那串琉璃珠似在悲泣,又仿佛根本无声。
他不会再回来。
出门时遇上大雨。
上官鸿信撑开伞迈进雨幕。他第一次见默苍离时也在下雨。
那个人持伞遥遥站立,衣着朴素,容色清俊,远看十分温柔。而他看得太错。霓裳从未见过这般人物,看得新奇,趁无人注意偷偷附耳同他议论,说这位先生弱不胜风,也许生过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