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后,无论沉香燃烧得如何热烈,都无法暖热空荡的宫殿。昔日为了迎接凤凰所织就的梧桐凤尾芙蓉牡丹,都随霓裳的离开而退败失色。上官鸿信命巧匠拆分丝帛,并入金丝银线重制一件五彩华裳,最外一件披挂便是正红凤尾的那一匹。赤色霞光笼在霓裳脸上,宛然如生。
布帛多年沾染凤息,即使停灵,霓裳的躯体也不曾腐朽,上官鸿信送别她时甚至觉得此时她脸色还更好些。他注意她的呼吸,怕她会轻微地眨眼,怕她任性在游戏,怕她一去不回。
不久前她还躺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苍白的脸亢奋微红。她带着不常见的兴奋,笑着说。
皇兄,我们真的做到了,一个新的羽国。我再没有遗憾了。霓裳会一直守着你,守着羽国……还有凤凰。哥哥,别伤心。若是有缘,总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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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了话,心满意足地阖眼,笑容倏然失掉颜色。
霓裳……霓裳!
他紧紧抓住她,想把她从黑暗里摇晃回来,但她固执得就像她的皇兄,说了没有遗憾,便一去不回。
阖棺前上官鸿信再一次测她脉搏,她确实是一点生息都没有了。
上官鸿信去求策天凤。尽管霓裳再三要他别去。
策天凤说,我已经宽限了十年。
上官鸿信感到了恐惧。
他逼自己直视策天凤的眼睛,强压心内的骇意。但可怕的念头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甩脱。
那……难道……
他没有说完,他已经懂了。电光火石间所有散失的线索统统涌入他的脑海,凤凰降世的神迹,霓裳的旧疾,游历羽国的冥医,从天而降的甘霖。雨水浸过他的身体,上官鸿信唯有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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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天凤淡淡看着,如同面对他不为时间侵蚀的千年岁月,波澜不惊。
原来如此。
上官鸿信悲极,头脑反而冷静。
我自诩聪明,竟然没有发现。
策天凤却说:有时不那么聪明,对你更有好处些。
上官鸿信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可笑。
这么为我着想,我该感激你吗?感激你的宽宏大量,感激你拯救了羽国子民,感激你让我成为了雁王?我也想感激你,我可以比任何人都感激你,只要你拿走的是我的生命。
为什么是她?
祈愿的是我,呼唤的是我,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是她?
她也祈愿了。策天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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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我为你而来。
初见时,霓裳看向策天凤,而策天凤看向上官鸿信。
原来在那时便全错了。
上官鸿信停住脚步。
时过境迁,他依然无法呼吸。
他后退一步,目送策天凤走进去,清瘦的影子陡峭地立着,无论如何他攀不过这座高峰。香气堪堪擦过他的衣领,未及挽留便彻底脱离。策天凤站在香室中央,仍是十年前的形貌。一场往事对上官鸿信的鞭笞。当时他是怎么逃离这里的?上官鸿信不记得了。也许他根本没有逃走,在策天凤无情的注视下,他从未有一刻喘息的自由。
我还是很想杀死你。上官鸿信说道。尽管我无法做到。
我知道。策天凤说。
如果你能做到,我并不介意。
他抬眼,双目澄澈如琉璃,千万个黑夜的寒星掩在里面,不知有多深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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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厌倦了。
你厌倦什么?
策天凤忽然伸手整了整衣摆,真像是累了,他倾斜而坐。香意从他袖下穿过,像是经过树林的微风。凤凰的羽翼挥动而过,萌发碧绿的生机。
你们的愿望。
你是凤凰,来去自如。我可没有给你套上锁链。我没那个本事。上官鸿信冷嘲热讽。
这倒未必。策天凤说。
刚刚还满是自信,认定我已动心的人,不正是你么。
上官鸿信笑意更冷。
你是想说,这二十年来,你是为了我才留在羽国的?
还有别的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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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天凤重添一炉新香,以享供奉。香气洗濯他的尾翼,让每一片羽毛都灿然生光。
我应该教过你,如果排除所有错误的可能,剩下的便是真实。
既然如此……老师,我一向敬重你,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铭记在心。你也教过我,目的从来不需要复杂。你不无辜,但也不是罪魁祸首。如果你当真爱我,你只需要说出口,放任我的恨意有何必要?让我忘却过去,对你来说是比抬一抬手指还要容易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用十年筑牢我的感情,再用十年去摧毁它,你到底想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