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直视他面容的仅有一人。
——《比鹏密信》
不经意间，雨声细碎地落了一地。
香燃尽了。策天凤以香灰的形迹观想命运。上官鸿信的死期决而不定，仿佛是一个圈
，诱
他更陷落的探索。天下万
在他
中皆无所遁形，唯有上官鸿信的命数仍在云雾之中。但上官鸿信很快便醒觉，他的恨意对策天凤来说无关
要，无法造成任何伤害。更为嘲讽的是，策天凤欣赏他的恨意。如果他没有这么
地憎恨策天凤，那他和其他
礼
拜的凡人就没有任何区别。正因为他的恨意，他嗜血的一念，才让神灵与凡人平等。策天凤为这一
荒谬的联系留在人间。空气里满盈
意，乌云迅速铺遍了天际。风渐渐大，
动
人们的衣袖与裙摆。她们提起裙角，疑虑地对视。神使大人动怒了吗？她们窃窃私语。策天凤朝他颌首，眉
与青衫一并皱，仍是当年乘风归去的仙姿。曾几何时，也为此心
神迷过，但真正得到了，才发现掌中空无一。眉如烟，袖摆似云，碧衣金羽不过清风，拂面而来，飘逸而去，不得驻留，终成虚妄。你终究还是动了心。
策天凤
起一炉沉香。僻静偏殿里毫无声息，因而连烟气的上
飘转都有了音律。香雾悬聚于穹，顺四角下，即使开窗香气也不会减损。这是上官鸿信特意打造的香室。
其名曰，供奉神使。只要在香室里呆上片刻，沉香便会浸满衣衫，经久不会消散。偌大的羽国室里，携此香气的只有两人。我还有多少时间？上官鸿信向他探问天机。
——《雁王本纪》
世上的事情既然发生，其后便有因果可循。好事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坏事也必然存有蛛丝
迹。数百年来羽国举行了多少次凤鸣之祭，得到回应的又有几次？一场斋戒，一场祈愿，就足以换得神灵的眷顾？就算凤凰当真降世，哪次不是伴着皇
早夭的祸端？百年前羽国几乎为此灭国。如今重开旧式，我们到底有几分把握？公主，与其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如……逃吧，和鸿信一起。越远越好，以九界之广阔，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栖
。为何一定要这仪式举行呢？公主，请三思！如果凤凰不来，鸿信和你，都是死路一条。说是敬意，本质不过监视，仅是手段温存了些。用锦缎包裹的刀锋不仍是刀么，刺破时依然致命。当羽国的
人嗅到沉木香气时，她们恭敬地垂首，额
及手背，施以帝王之礼，如同张目面对正午的烈日，不可直视。尽
那香气如旱季降下的甘霖，慈悲沐浴过她们的
，她们对这位尊贵的神使却始终一无所知。上官鸿信缓缓抬
，碧的绿荫破
一
光亮。暮夜被撕开一
，立在云端的凤凰翩然降落。上官鸿信目不转睛地凝望，这个二十年前震惊世人的神迹，在岁月转中变得稀松平常。策天凤沉默不语。他背过手，
形料峭，如同一把长剑嵌石中。他的锋芒斩断了尘世的纠葛，在上官鸿信面前划一天堑。有时候，上官鸿信会用香屑为他清理金羽。
你来了。
暮
渐起，林张起帷幕，掩住他，如同幼时母亲披上的衣。轻薄的一件旧袍，把陌生的世界包在外边。披着它，像野兽披着
，血
的安全。白石径走到一半，上官鸿信停住了脚步。一个念
朦胧地提醒他，已经没有必要走下去了。她看向策天凤，而策天凤看向上官鸿信。
再往前，他想起香室初初建成的样
。四面窗开，明光通透，满室的纱缦光溢彩，一展展从上铺下来，说不尽的绚。上官鸿信领他走
去，最后一面长幔适时落下。庄重的正红绣满凤尾图样，彩
郁得几乎溢，不由分说泼了他们一。上官鸿信揭开纱缦，香室中央坐着一位王族贵女。纱帐蜿蜒在她脚下，从裙边千姿万彩。雁王。
策天凤信手拨
灰烬，沉香的余屑亲昵沾染在指尖。薄灰纤细，燃烧得十分彻底，没有一杂质，捻动时
腻如丝绸。上官鸿信忽而一笑。
凤凰，和雁王。
但他终是要将它脱下的。
我懂了。
踏足香室，上官鸿信只觉得冰冷。自从那些
的帷幔我不知
。他最后如此说。哦？上官鸿信不由惊奇。你也有拿不准的事情吗？
思及此
，上官鸿信静下心。恨又如何？他恨他，像一条活鱼憎恨剜鳞的刀锋，可刀锋怎会疼痛？望着自己淌的血，却以为断裂的是对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未免太过可悲。离林苑越近，人声便越少。策天凤的居
是羽国皇里不可亵渎的禁地。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所选，可每次踏都有误迷境的错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
到了陌生，也许那个人也同样。朝夕相对，却面目全非。上官鸿信召见大臣商议国事，回寝
时地面已了一层。七月的羽国并非多雨的季节，唯一的症结——他朝远遥遥一望，但见雨雾中林苑翠
滴。呵，伟大的凤凰。上官鸿信不由冷笑。他无心施与的一情绪便足以转换天气。上官鸿信让人们收了伞，独自走雨里。雨
细细地飘过，漫卷周，四下里剪个
涸人形。似乎知是他，雨势将歇未歇，只在叶尖凝了滴，在他经过时漫不经心地下坠。策天凤推开香室大门，他看见白石铺设的小径，碎石拼成多姿的莲
。从羽国各地移栽而来的古木投下
大的
，上官鸿信曾向他一一指过，每指一棵便问一句，可愿栖息？二十年里树木有死有活，空缺的位置被其他伸展的枝叶补上，仍是密不透风。因而上官鸿信也不曾再移来新的树木，不再问他，能否栖息。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是怪异的平静
。想起策天凤预言过的死亡，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之意。倘若这场雨是策天凤在与他告别，或许他的恨意可以熄灭一些。策天凤没有作答。在上官鸿信面前他一向无所不知，今天却表现得不寻常。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小妹，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