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许多刚巧之事。b如说，养心殿的名字出自中国古代先贤孟子的话「寡yu而养心」。刚巧，现在养心殿里就住着一位寡yu的皇帝。再b如，今日我来养心殿探望这位寡yu的皇帝。刚巧，在门口儿就遇上了来给皇帝诊病的太医。
「什麽刚巧，」我心想，「这世上许多刚巧之事，不是人算计好的，就是老天算计好的。」
我和太医前後脚儿走进养心殿，发现皇帝正在西nuan阁里诵经。
曾经，这西nuan阁是皇帝的噩梦。自打四岁继位时起，直到十八岁大婚时止，整整十四年，他每天都要坐在这里听政。关键是，太后每天都要坐在他shen後监督他听政。
现在，这西nuan阁对皇帝来说，依旧是噩梦。太后把她的照片儿嵌入镜框儿，挂在墙上。皇帝每天都要仰视着太后的面容，念诵慈母经。只听他毫无生气地重复着四句话：「皇爸爸对我恩勤教诲，皇爸爸辅我垂帘听政，皇爸爸为我宵旰忧劳，皇爸爸命我亲裁大政。」
他刚要再来一遍，就被我打断了。
我喊了一声儿：「臣给皇上请安。」
皇帝转tou惊dao：「欧格纳先生。」
我笑着走进来：「皇上觉得意外嘛？」
皇帝请我坐下：「意外，也不意外。先生神通广大，没有见不着的人，没有办不了的事儿。」
太医也跟着进屋请安，可是皇帝不理不睬，拿他当空气一般。
我解释说：「臣今日受英国使馆之托，特来探望皇上。」
皇帝刚要说话，就听见太医cHa嘴dao：「皇上，该请脉啦。」
太医从诊箱里拿出一个手枕放到桌儿上，然後坐在了我和皇帝旁边儿。
皇帝翻了个白眼儿，他知dao太医是成心的，但也未气未恼，因为他懒得气，懒得恼。
皇帝问我：「外tou的局势…」
「请皇上伸出右手。」太医果断地掐掉了这麽min感的话题。
皇帝把手「噌」地一下儿甩出来，摊在枕tou上。
太医按一按皇帝的手腕儿。
皇帝又问：「外tou的局势…」
「请皇上伸出she2tou。」太医再次果断地掐掉了这麽min感的话题。
皇帝把tou偏过去，「哇」地一下儿吐出she2tou，又「嗖」地一下儿缩了回去。这哪儿是望she2瞧病，分明是zuo了个鬼脸儿。
太医啥也没看清，他知dao皇帝是成心的，但也不气不恼，因为他不敢气，不敢恼。
皇帝不想再去问那外tou的局势了，他刁难太医说：「朕的shen子如何呀？」
太医回奏：「皇上脉象迟弱，she2红少苔，依旧是肝郁而肾亏。」
我不解地问：「肝郁？肾亏？皇上得的是肝炎还是肾炎呢？」
太医鄙视dao：「西洋医学只谓炎症，实属浅薄。我东方医术博大JiNgshen，讲求辩证统一，表里虚实。」
我非要刨gen儿问底儿：「那麽皇上究竟有何不适？」
太医闭着眼睛，捋着胡子，一通儿luan编：「皇上这是YyAn失调，三焦不通，五行俱损呐。」
我给他搭个戏：「哎呦，这麽严重，皇上可还有救啊？」
听到这话，太医眼睛一瞪，白须一chui，没过脑子就斥责dao：「胡说，皇上好得很。」
说完，他怔了一下儿，知dao自己来了个吃了吐儿，jin着找补。
他笑嘻嘻地对皇帝说：「皇上C劳国事多年，积患成疾，这病重在调理，绝非一朝一夕可解。」
接着，他转脸儿冲着我，没好气儿地说：「关键是，皇上需要静养，外人切勿打扰。」
我觉得是时候把他支开了，便说：「那就烦请太医开ju一则诊断书，臣也好对英国使馆有个jiao代。」
太医又没好气儿地对我说：「大人请稍候。」
接着，他又转脸儿冲着皇帝，笑嘻嘻地说：「皇上，臣去去就来。」
皇帝还是不理不睬，拿他当空气一般，八成儿还嫌弃他走得慢，心里想骂一句：「玩儿去吧你。」
太医离开後，屋里暂时就剩下我和皇帝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畅快许多，非常适合熟人儿聊天儿。
皇帝不屑地说：「朕得什麽病，全凭太医一张嘴。」
我笑一笑回答：「臣知dao皇上无恙就好。」
皇帝向我抱怨：「朕shen子无恙，只是心里不痛快。」
我分享些经验：「臣若是心里不痛快，便会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儿，狂叫也好，痛哭也罢，把苦闷发xie出来，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皇帝摇了摇tou：「先生可以，朕不可以，」他继续说，「先生可有读过论语·为政篇嘛？」
论语是记录中国古代先贤孔子言行的文集，全书共二十篇。即使我曾经读过，也记不得皇帝所指是哪一篇。我只好说：「貌似有些印象。」
皇帝铺了一张纸，取笔蘸墨，写了四个字儿，他把纸转过来，说dao：「先生看看。」
「君子不qi，」我念dao。
他拿起桌儿上的嵌玉镇尺压在纸上，又说：「先生再看看。」
「君子不哭，」我念dao。
原来，那镇尺压住了「qi」字底下的两个「口」。
皇帝憨憨地笑着，笑我未识破这文字把戏。他难得笑得这麽开心，我也陪着他咯咯地笑。忽然，皇帝又收了笑容，变得惆怅起来。
他说：「当年，朕的亲额娘病重，朕回府探望，明知什麽也zuo不了，就只能哭，娘亲就给朕玩儿了这个字眼儿，教朕忍常人之不能忍，朕答应她一定zuo到，自打娘亲走後，朕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听了这故事，我不由得低下tou，叹息了一声儿。这一低tou才发现，给皇帝带的东西还立在脚边儿，瞧我这记X，话说起来就把正事儿给忘乾净啦。
我提起包袱，解开扣子，把一个铁罐儿摆在桌子上，然後对皇帝说：「皇上若是不能将苦痛发xie出来，那便试一试臣带来的补品，或可解心中不快。」
皇帝看着罐子上的英文，问dao：「这是什麽？」
我说：「这叫保卫尔牛r0Uzhi儿，最近刚刚在西洋liu行开来。工人们用机qi将牛r0U加工成浆zhi儿，装入罐儿中售卖。这一勺儿浆zhi儿相当於七八两牛r0UJiNg华，那真是营养又美味啊。」
皇帝礼貌地拒绝说：「先生有心了，不过朕最近没什麽胃口。」
皇帝是一国之君嘛，吃过山珍海味，喝过琼浆玉Ye，当然不在乎什麽牛r0Uzhi儿啦，这一点我清楚得很。但是，我有十足的把握，就算他拒绝得了全天下所有的牛r0Uzhi儿，也不会拒绝我手里这一罐儿。
「皇上，这可是开胃佳品呐。」我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掀开盖子。
只听得皇帝「啊」了一声儿。他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心里洋洋得意。这铁罐子里tao了一个玻璃瓶儿，装着shen褐sE的牛r0Uzhi儿，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令皇帝激动不已的其实是我手上的盒盖儿。没错儿，我把珍嫔娘娘的照片儿粘在了盖子里侧。
通常，当您打开一个盒子或罐子的时候，人们都是去注意里面儿放的东西，所以我才要反其dao而行。若不这样zuo，说不定早就被养心门前值守的太监搜出来啦。
皇帝甚少这样慌luan，他有些按捺不住，上手似要来抢。
我怕lou出ma脚，迅速扣上盖子，手压在罐子上，告诫他说：「皇上，这牛r0Uzhi儿早晚各服半匙，切不可贪杯哦。」
皇帝不停地点tou：「朕会谨记，谨记。」
我一脸坏笑地问：「皇上可有高兴一些呀？」
皇帝的tou点成了拨浪鼓：「高兴，当然高兴。」
我松了手，把罐子往皇帝面前推一推。皇帝抱着罐子，好像抱的就是珍嫔。
他歪tou瞥一瞥外边儿，确保无人监视，然後悄悄地从袖口儿的龙纹gun边儿里nie出一个纸卷儿。这纸卷儿仅有一个小指关节儿那麽chang，有些皱又有些瘪，想来他早就写好并掖在那ma蹄袖儿里，只等着他信任的人出现。
皇帝恳求dao：「先生本领高强，能不能请先生…」
我抢过话儿：「臣愿尽力一试。」
皇帝欣wei地说：「多谢先生。」
我信誓旦旦地说：「臣也会想方设法救皇上出去。」
皇帝苦笑一下儿：「算啦，朕已经认命了。当初朕的娘亲给朕起名载湉，希望朕一生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可朕这辈子注定是风chui浪打，波涛汹涌啦。」
皇帝不再多言，我也一时语sai。屋里的气氛变得尴尬凝重许多。刚巧这个时候，太医走了回来。
我心想：「这刚巧才是真的刚巧，不是人算计好的，也不是老天算计好的。」
太医呈上来一个册子：「皇上，大人，脉案和药方儿写好啦。」
我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这就是赶我走的意思，便说：「皇上需要静养，臣不便久留，请皇上保重。」
皇帝说：「先生也要保重。」
我这句「保重」是笑着脸儿说的，因为我觉得来日方chang。皇帝这句「保重」是愁着脸儿说的，因为他觉得後会无期。
「什麽刚巧，」我心想，「这世上许多刚巧之事，不是人算计好的，就是老天算计好的。」
我和太医前後脚儿走进养心殿，发现皇帝正在西nuan阁里诵经。
曾经，这西nuan阁是皇帝的噩梦。自打四岁继位时起，直到十八岁大婚时止，整整十四年，他每天都要坐在这里听政。关键是，太后每天都要坐在他shen後监督他听政。
现在，这西nuan阁对皇帝来说，依旧是噩梦。太后把她的照片儿嵌入镜框儿，挂在墙上。皇帝每天都要仰视着太后的面容，念诵慈母经。只听他毫无生气地重复着四句话：「皇爸爸对我恩勤教诲，皇爸爸辅我垂帘听政，皇爸爸为我宵旰忧劳，皇爸爸命我亲裁大政。」
他刚要再来一遍，就被我打断了。
我喊了一声儿：「臣给皇上请安。」
皇帝转tou惊dao：「欧格纳先生。」
我笑着走进来：「皇上觉得意外嘛？」
皇帝请我坐下：「意外，也不意外。先生神通广大，没有见不着的人，没有办不了的事儿。」
太医也跟着进屋请安，可是皇帝不理不睬，拿他当空气一般。
我解释说：「臣今日受英国使馆之托，特来探望皇上。」
皇帝刚要说话，就听见太医cHa嘴dao：「皇上，该请脉啦。」
太医从诊箱里拿出一个手枕放到桌儿上，然後坐在了我和皇帝旁边儿。
皇帝翻了个白眼儿，他知dao太医是成心的，但也未气未恼，因为他懒得气，懒得恼。
皇帝问我：「外tou的局势…」
「请皇上伸出右手。」太医果断地掐掉了这麽min感的话题。
皇帝把手「噌」地一下儿甩出来，摊在枕tou上。
太医按一按皇帝的手腕儿。
皇帝又问：「外tou的局势…」
「请皇上伸出she2tou。」太医再次果断地掐掉了这麽min感的话题。
皇帝把tou偏过去，「哇」地一下儿吐出she2tou，又「嗖」地一下儿缩了回去。这哪儿是望she2瞧病，分明是zuo了个鬼脸儿。
太医啥也没看清，他知dao皇帝是成心的，但也不气不恼，因为他不敢气，不敢恼。
皇帝不想再去问那外tou的局势了，他刁难太医说：「朕的shen子如何呀？」
太医回奏：「皇上脉象迟弱，she2红少苔，依旧是肝郁而肾亏。」
我不解地问：「肝郁？肾亏？皇上得的是肝炎还是肾炎呢？」
太医鄙视dao：「西洋医学只谓炎症，实属浅薄。我东方医术博大JiNgshen，讲求辩证统一，表里虚实。」
我非要刨gen儿问底儿：「那麽皇上究竟有何不适？」
太医闭着眼睛，捋着胡子，一通儿luan编：「皇上这是YyAn失调，三焦不通，五行俱损呐。」
我给他搭个戏：「哎呦，这麽严重，皇上可还有救啊？」
听到这话，太医眼睛一瞪，白须一chui，没过脑子就斥责dao：「胡说，皇上好得很。」
说完，他怔了一下儿，知dao自己来了个吃了吐儿，jin着找补。
他笑嘻嘻地对皇帝说：「皇上C劳国事多年，积患成疾，这病重在调理，绝非一朝一夕可解。」
接着，他转脸儿冲着我，没好气儿地说：「关键是，皇上需要静养，外人切勿打扰。」
我觉得是时候把他支开了，便说：「那就烦请太医开ju一则诊断书，臣也好对英国使馆有个jiao代。」
太医又没好气儿地对我说：「大人请稍候。」
接着，他又转脸儿冲着皇帝，笑嘻嘻地说：「皇上，臣去去就来。」
皇帝还是不理不睬，拿他当空气一般，八成儿还嫌弃他走得慢，心里想骂一句：「玩儿去吧你。」
太医离开後，屋里暂时就剩下我和皇帝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畅快许多，非常适合熟人儿聊天儿。
皇帝不屑地说：「朕得什麽病，全凭太医一张嘴。」
我笑一笑回答：「臣知dao皇上无恙就好。」
皇帝向我抱怨：「朕shen子无恙，只是心里不痛快。」
我分享些经验：「臣若是心里不痛快，便会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儿，狂叫也好，痛哭也罢，把苦闷发xie出来，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皇帝摇了摇tou：「先生可以，朕不可以，」他继续说，「先生可有读过论语·为政篇嘛？」
论语是记录中国古代先贤孔子言行的文集，全书共二十篇。即使我曾经读过，也记不得皇帝所指是哪一篇。我只好说：「貌似有些印象。」
皇帝铺了一张纸，取笔蘸墨，写了四个字儿，他把纸转过来，说dao：「先生看看。」
「君子不qi，」我念dao。
他拿起桌儿上的嵌玉镇尺压在纸上，又说：「先生再看看。」
「君子不哭，」我念dao。
原来，那镇尺压住了「qi」字底下的两个「口」。
皇帝憨憨地笑着，笑我未识破这文字把戏。他难得笑得这麽开心，我也陪着他咯咯地笑。忽然，皇帝又收了笑容，变得惆怅起来。
他说：「当年，朕的亲额娘病重，朕回府探望，明知什麽也zuo不了，就只能哭，娘亲就给朕玩儿了这个字眼儿，教朕忍常人之不能忍，朕答应她一定zuo到，自打娘亲走後，朕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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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礼貌地拒绝说：「先生有心了，不过朕最近没什麽胃口。」
皇帝是一国之君嘛，吃过山珍海味，喝过琼浆玉Ye，当然不在乎什麽牛r0Uzhi儿啦，这一点我清楚得很。但是，我有十足的把握，就算他拒绝得了全天下所有的牛r0Uzhi儿，也不会拒绝我手里这一罐儿。
「皇上，这可是开胃佳品呐。」我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掀开盖子。
只听得皇帝「啊」了一声儿。他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心里洋洋得意。这铁罐子里tao了一个玻璃瓶儿，装着shen褐sE的牛r0Uzhi儿，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令皇帝激动不已的其实是我手上的盒盖儿。没错儿，我把珍嫔娘娘的照片儿粘在了盖子里侧。
通常，当您打开一个盒子或罐子的时候，人们都是去注意里面儿放的东西，所以我才要反其dao而行。若不这样zuo，说不定早就被养心门前值守的太监搜出来啦。
皇帝甚少这样慌luan，他有些按捺不住，上手似要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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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停地点tou：「朕会谨记，谨记。」
我一脸坏笑地问：「皇上可有高兴一些呀？」
皇帝的tou点成了拨浪鼓：「高兴，当然高兴。」
我松了手，把罐子往皇帝面前推一推。皇帝抱着罐子，好像抱的就是珍嫔。
他歪tou瞥一瞥外边儿，确保无人监视，然後悄悄地从袖口儿的龙纹gun边儿里nie出一个纸卷儿。这纸卷儿仅有一个小指关节儿那麽chang，有些皱又有些瘪，想来他早就写好并掖在那ma蹄袖儿里，只等着他信任的人出现。
皇帝恳求dao：「先生本领高强，能不能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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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欣wei地说：「多谢先生。」
我信誓旦旦地说：「臣也会想方设法救皇上出去。」
皇帝苦笑一下儿：「算啦，朕已经认命了。当初朕的娘亲给朕起名载湉，希望朕一生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可朕这辈子注定是风chui浪打，波涛汹涌啦。」
皇帝不再多言，我也一时语sai。屋里的气氛变得尴尬凝重许多。刚巧这个时候，太医走了回来。
我心想：「这刚巧才是真的刚巧，不是人算计好的，也不是老天算计好的。」
太医呈上来一个册子：「皇上，大人，脉案和药方儿写好啦。」
我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这就是赶我走的意思，便说：「皇上需要静养，臣不便久留，请皇上保重。」
皇帝说：「先生也要保重。」
我这句「保重」是笑着脸儿说的，因为我觉得来日方chang。皇帝这句「保重」是愁着脸儿说的，因为他觉得後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