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之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一双眼睛更是毒辣非常，短短的几句寒暄以及几个来回的眼神，他就知道长庆的这细皮嫩肉的白脸小子观海是看不起道清的。不光是瞧不起，方才在上车之前，几个长庆的人有意无意地走成四周前后左右包围的队形，不是提防着他，准备随时发难是什么？

前朝风云已过多年，虽然依然是佛兴道衰的局面，但基本上都不会对道士有何恶意的看法，甚至道清和自家的老师父王老道进城，极偶尔的情况下还有人主动给他们送钱粮的。华阳是没想到在这东海与南海交接的第一大城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风俗残存。

“个小白脸，娘娘腔，切——”

摇晃的马车内，挨着肩膀坐在他旁边的道清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老头广华，踢了华阳小腿一下。他自然是知道华阳骂的是谁，可长辈在此怎么能如此无礼？

“你又发什么疯？”他没动嘴皮子，咬着牙提醒他。

“怪不得让咱自己坐一车，合着要跟在后面押送咱呢。哼！”

就在道清急得额角出汗的时候，自上了车就没说过话的老头子广华忽然捏着下巴的长白胡子张嘴了。“师侄果然是聪慧，这么快就瞧出一二了。”

“我观察过，不光是浮舟城，自我离开京畿附近一路南下，从没见过或是听有人提起过道士，更妄论道观了。长庆寺这位经历前朝的，传说有百多岁仍健康的长寿主持明禅，在我言及此次猫妖逃乱之事有这位道长很大功劳之时，更是毫不掩饰地表明了不欢迎的态度。”

道清楞了一下，虽听师父说过，却不曾想竟然……可他的怔愣很快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打断，掌心在华阳的五指间被牢牢捏紧，华阳也没有看他，也不管车上还有几位同门的子弟在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我不管那么多，人是我带来的，想哪个要给他小鞋穿，或者哪个看他不顺眼的，先过我这关再说。”

一时间整车寂静，只有车轮咕噜的声音和外面依旧嘈杂的人流说话声，最后还是道清自己脸红耳赤地没忍住用肩膀撞了华阳一下：“好了好了，谁要你保护了。既然跟着你出来查，我就不会怕的。”

几炷香的时间，人流声慢慢稀疏，马车慢慢停下，有师弟掀开马车车帘子看了一眼说：“长庆寺，到了。”

老和尚走在最后，在旁边弟子的搀扶下踩着木梯子下来，眯着眼看背对着这边走在前面的两个高大挺拔的英伟身影，忽然笑了笑。

“怎么了，师父？”

老和尚广华捏着须，摇头，脸上笑容没减：“如今的年轻人呐……”摆摆手推开还要上来搀扶的弟子，跟在最前面开路叩开这座伫立在浮舟城城中心，曾受到过当今圣上亲手赐黄金御匾【天授承恩】的，昌盛大寺朱红色，嵌着鎏金兽头的厚重木门。

在门扉推开的一瞬间，扑鼻的浓烈檀香就先于里面如想象中那般豪华的飞檐画栋，直冲所有人的脑海。

“好香啊……”华阳小声嘟囔了一句。

对于本就是常年在寺庙里的华阳和东都江阳等佛门子弟来说，这股香至多就是稍显浓了些，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对于道清则不然，从刚迈步跨过半个小腿高的朱红门槛开始，几乎要把他的肺腑都浸泡了个透底的浓烈檀香味已经不能用“浓烈”足以形容。“檀香本就昂贵，太铺张了，简直是到呛人不适的程度了呀……”

本就是两人之间的小声私密话，不知道怎么地就传到前面带着队，穿过中央汉白玉大道，绕过假山，来到一处青砖雕花抄手游廊和莲花池边的观海耳朵里了。他倒也没有停下步伐，依旧甩着锦澜袈裟赤红的大袖子，边走边回头斜着眼睛瞧了一下道清。他细长的桃花眼在他一张削尖的瓜子脸上，没有头发的遮盖，配合眼睛下方的泪痣愈发显得女气，他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真是抱歉伤了您的鼻子。我竟不知您闻不惯，都怪我这个主事的没好好打听。早知贵客要来该换些清淡的草木灰香来的。”

阴阳怪气完了，他转过身正要继续走，才发现领口靠近左心的地方多了一块崩了线的裂痕，当下脸色惨白，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