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周映年举起还温热的食盒,摆了一桌蟹粉狮子头、葫芦鸭、千层油糕等。管事甚至久违地开了酒窖,取出藏酒配这桌佳肴。他很快对此感到后悔了。
孟霁华此前从不饮酒,架不住周映年吹嘘尝了一盅。堂堂剑神的面子得到保全的唯一原因,是周映年醉得比他更快,指着圆月大呼晴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然后跨坐到屋顶上高声吟诵唐诗,没有给他多喝上两杯的机会。
孟府上下被吵得睡不着觉,何况周映年已经把“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一句反复背了十三遍。大家实在受不了了,举荐管事出面小心翼翼暗示还安坐桌前把玩酒盅的家主是否应该管管屋顶上那人。
孟霁华抬头望望,很平淡、很可靠地说:“我觉得挺好听的。”
管事微笑着退了下去。唯一有能力把人抓下来的家主都醉得神志不清,他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这一天后孟霁华再没碰过酒,周映年也不好意思与酒同时出现在他家里。
……
飞仙的名气越来越大,足迹也越走越远。而周映年总是能赶在当月十五回淮扬见他。
孟霁华忽然有些不想要第十二个月来临了。那人总是脏兮兮地敲开他家大门,总是有很多废话可以说,与他喜静喜洁的习惯大相径庭。
可他还是希望他能多停留一点时间。
他用软布精心擦拭剑锋,映在寒芒里的眼眸竟然显出三分不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属于剑客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无迹可寻。
可惜这份决绝并没有得到机会展现。因为周映年再次出现时,手中连一把剑都没有了。
孟霁华怒到极致,话都说不出来。他可以与周映年决战,也可以杀了他,却绝对不能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手。
周映年坐在他面前,甚至轻轻松松摇一摇扇子,笑得像只叼走苹果的大狐狸。
孟霁华拂袖而去,似乎这样就能掩藏心底油然而生的庆幸。
幸好他们不必刀剑相向。
【知遥】
离开祁连以后,霍叶遥第一次见周映年,对方还背着两把剑,配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小钱袋。第二次见面时,身上就既没有剑,也没有钱了。
这段短短的江湖之旅让周映年学到了一个教训:如果他不喜欢麻烦也不想杀人,那么名气越大,就会带来越多麻烦和死人。所以他迅速把朱鸾的剑和名气都一并送还给了师门。
好在霍叶遥早已想清楚要做些什么:不是什么人都会使剑,但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在手里握一把扇子。
扇骨内藏利刃,一拨机括即可弹出,命悬一线时,可能是周映年最后一道保命手段。霍叶遥亲自画了扇面,是童年与人泛舟湖上所见的月色山水,翻到背面题词却犯了难。
天命风流?太轻浮。
如鹤凌峰?太板正。
我踏月色而来?太楚留香。
他索性留了白,把问题抛给周映年头疼。这就是折扇背面一直留空的原因。题词可以空白,这把扇子却绝不能没有名字。
不给武器取名,意味着这乃天上地下仅此一把的折扇,换而言之,也就是天下第一——比方说,孟霁华的剑,就可以没有名字。
但周映年不想做天下第一的剑客,当然也不想拥有天下第一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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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指着扇骨“霍”字落款,诚恳地咨询意见:“既然都是霍家人,我可不可以叫它‘叶遥’?”
霍叶遥撅起嘴,“那么今晚吃映年炖蘑菇,明晚吃红烧飞仙,你意下如何?”周映年拍桌大笑。
“既然如此,叫‘知遥’吧。路遥知马力……”
“日久见人心。好名字。”
恰好我的名字就带一个遥字。霍叶遥偷偷掐住了食指指腹,不愿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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