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父皇还朝,从帝京五十里地开外就有臣子一程接着一程的跪迎,声势之浩大,礼乐澎湃,需从鸡鸣折腾至正午才算完事。
而他不过是旋着轮椅在帐篷外待一会儿,几乎眨眼的功夫便能看见男人踏马归来——商猗素来准时,从不叫他在冰天雪地中多等一刻——何况见到商猗回来,他也不必怎么理会,转身又自个儿旋轮椅回到帐篷中,还要别别扭扭地去否认,每次都说自己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可不是专程要去等他这个仇家归来。
可男人就是很欢喜,只有这时的他才会有显现出属于弱冠之年特有的大男孩气,素来冷峻的脸上浮出些许笑意,像积雪层层下的一点新绿,明朗得几乎耀眼。
他自胸口的暗袋中摸索,除却猎物,商猗总会给喻稚青带些小玩意儿,用油纸包规规矩矩的包好,有时是顺路从阿达那儿取回的些许点心,有时是采回的浆果,有时是亲手编织的草蚂蚱,当年母亲教他的,如今用来送给心上人。
喻稚青很看不上这些拿不到台面的小东西,可嫌弃归嫌弃,该吃的吃了,不该吃的,比如那些草蚂蚱,则连同商猗最初送给他的那只一同放在匣子中放好,尽然小殿下每次都扬言自己迟早要一把火把这些蚂蚱给烧了,可是很显然,收集商猗予他的玩意儿和嘴硬也是小殿下的习惯之一。
他们的帐篷搭在高处,可以看清山下苦苦等待的各部首领,已经快到申时,可远处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过众位首领比起第一日的慌乱,今日却都冷静许多,大概是也已经习惯了大军的无功而返。
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试着习惯失去?
父母、皇位、家国、舅舅……这一路他失去的已然太多,与先前的相比,失去一个总缠着自己的“仇家”,似乎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中总是没缘由的发空呢。
小殿下想不清楚,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没有归客的远方。
申时已至,就如那日一般,天色一点一点的暗淡了,灰涩而阴凉,大抵是又要变天,草原的风变得呼啸,像天空被扯破了一道大口,寒意从四面八方涌入骨髓,掩去了所有的声音,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永不止歇的簌簌狂风。
大骗子。
明明自己都已经如约的在帐篷接他了。
喻稚青垂着脑袋,动了动唇,无声地骂道,心却是一寸寸沉了下去,鼻头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掌心的疤快要好了,拆了绷带,只剩下浅浅的红痕,皮肉的伤总有好的一日,可失去的却不可能复还。白玉般的手掌在寒风中变得冰冷,喻稚青始终低着脑袋,似是有无尽的沮丧和悲哀。
“这里是怎么伤的?”
蓦地,冰冷双手落进一个温暖的掌心,是他熟悉的那双宽大有力、满是剑茧的粗糙手掌。
小殿下愣愣抬起头,讶异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仿佛是在梦中。
大概是风声太大,小殿下根本没听见向他靠近的马蹄声,更没注意到那个令他牵挂的家伙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男人提前离开山下的军队,单膝跪在轮椅面前,一身染血戎装,铠甲上有许多地方都被划破磨损,面上仍然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面甲,露出的部分被硝烟熏黑,像被人画了花脸,手上也脏的厉害,斑驳着许多细碎的小伤。
独面甲外露出的那双眼睛,永远是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自己。
而且,商猗的掌心,当真是非常温暖。
男人见喻稚青久久没有应话,也不多问,只是捧着那双雪白的手仔细端详,确定只有掌心这道浅浅的疤痕后松了口气,从袖口掏出一罐沾满血且已经用去大半的药瓶,动作轻柔地为那道疤又上了一次药,同时叮嘱道:“这些时日可不要沾水了。”
他自己明明一身是伤,偏要先去管喻稚青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小疤,又说起这几天的战事,喻稚青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竟然没有猜错,辛亏他遣阿达去那栋宅子搜索,及时救援,否则被困在下头的大军当真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声音似乎比以前还要哑上几分,说起当时的危急,却是不慌不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结果看见小殿下衣摆上染的黄泥,却是拧起眉头,也开始疑心是旁人没伺候好,让他的小殿下过起野人般的日子。
喻稚青注意到商猗盯着自己的脏衣服不放,他自不可能把自己为了接他而摔了一跤的真相道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摆试图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