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云接到讣告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十七个小时后，飞机登陆。时隔二十年重新踏上这片故土，沈书云感到一阵恍惚。
去殡仪馆的路上经过高中母校，沈书云拜托司机师傅绕了远路，将自己小时候从小区到学校的路程过了一遍。ma路拓宽了不少，周边的很多建筑都被拆除了，有些老小区变成了崭新的街dao。这座城市的所有角落都不是她熟悉的样子了。只有记忆里的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三十三年前，沈书云的母亲因病去世了。那年她高二，学校正好开始进行文理分科，母亲不在了，她没问任何人的意见，直接毅然选择了理科。沈淮知dao后，将沈书云禁足了一个多月，说她主意大，翅膀ying了，眼里没chang辈了。还说她一个女孩子，学理科肯定学不过男生，以后工作也不好找，结婚更不方便，以此来恐吓沈书云。
沈书云表面不置可否，暗自拼命学习。两年后，她闷声干大事，如愿考上了首都的知名大学，报了一直向往的生物科学专业。
四年过得很快。沈书云和沈淮的关系因为时间而缓和了不少，她觉得这么久了，父亲应该可以接受她的选择了。于是暑假回家，她跟沈淮聊了聊自己想要继续读研shen造的事情。哪怕不提供经济支撑，沈书云也终究希望自己的梦想能被父亲肯定。
聊天的过程中，沈淮一直和颜悦色的，令沈书云的心里升起雀跃的希望。
一周之后，沈淮带沈书云出去下馆子，说是想和她谈谈心。吃吃喝喝了没多久，沈淮突然起shen离了桌，片刻，沈书云的座位上换成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手腕上dai着全球限量的名表，pi鞋锃亮，一派jing1英模样。
对于他juti说了什么，沈书云的记忆已经不大清晰。但想来，大抵只能是：说明自己和沈淮的关系，再说自己条件如何优越，工作如何好，和他结婚之后，能过多上等的生活。
沈书云沉默听着，并不说话，眼神也不聚焦，不知在看哪里。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被接受了，毕竟——没人会拒绝条件极致优越的结婚对象。
于是他蠢蠢yu动，试着chu2碰沈书云搭在餐盘旁边的手。
沈书云蓦然间大脑空白，xiong腔一阵钝痛，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吐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喝多了酒。
自此以后，除了过年，沈书云几乎再没回过家。沈淮也仍旧没有放弃他的bi1婚计划，好在他是个十分惜命的人，并未以死要挟。沈书云终于明白，只有对家人心ying了，才能从夹feng里挣出自己的自由。
工作稳定之后，她也试着和父亲好好jiao谈过。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前两句和颜悦色，到了第三句就开始变味了。仿佛在沈淮眼中，女儿事业的成就与人格的独立和她付出shenti与人生去联姻带来的价值是永远无法相提并论的。
沈书云后来顺利保研，jin接着又考了博。博士毕业后，S国的一个公立科研机构高薪聘请她，沈书云没有拒绝。在S国待的那八年，沈书云孑然一shen，因为距离太远，过年不回家也很正常。她感到一些孤独，和更多的自由。
沈淮大概是放弃了她这个女儿，转tou培养小儿子去了。工作几年攒够了钱以后，沈书云移民去了一个北欧国家，吃穿不愁，一直未婚未育。每天上班五个小时，日子过得很悠闲。沈淮病了之后，她往家里汇了很多钱，不过一直没有回国。
父女两相chu1从来都是互相折磨。沈书云觉得如果自己回了国，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令沈淮的病情急剧加重。
她知dao那些亲戚是怎么谈论自己的。“没良心”“白眼狼”“白养的女儿”。可是，如果父亲能够放弃支pei她的人生，她也想过无数次，与父亲和睦相chu1。
离家的那一天，她就已经zuo好了直面这个的终生遗憾的准备。
坐车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很多，不知不觉就到地方了。夜幕之下，殡仪馆的大门近在眼前，沈书云坐直shen子，理了理衣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
沈枝意和母亲一起，在灵堂里迎来送往了一整天。宾客源源不断，有少数人很平静，但更多的是鲜明到刻意的悲伤。有人会在和沈枝意小声jiaoliu的间隙，瞥一眼斜前方那个镀金雕花的华贵到有些庸俗的棺材，然后将不多不少的礼金jiao到沈枝意手里，说着“节哀顺变”，“逝者已逝”的wei语，ti现他的礼貌、得ti，和不那么明显的轻蔑与怠慢。
自从沈淮xi干了亡妻家族的血之后，就一边经营公司，一边将很多的jing1力和时间放在来往jiao际上。山沟里的穷小子一朝飞上枝tou，觉得自己终于彻底脱离了底层，于是拼命结jiao权贵，yu用圈子和人脉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可哪怕过去了几十年，沈家也仍然是不被接受的异类。没品的暴发hu，可笑的xi血鬼。沈淮死了也没人拿他当自己人。
上等人之间有自己的无形的坚固结界，而沈淮注定穷尽一生都无法突破这个结界。
傍晚之后，宾客越来越少。沈枝意将母亲送回休息室，独自跪在遗像前守灵。单薄的腰背ting得笔直，lou出的手腕和脖颈骨感雪白，他穿着孝衣，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座蒙上了肃穆黑布的jing1雕玉像。
沈书云走进灵堂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这孩子……？沈书云脚步一顿，想到吊唁通知上的署名。他应该就是弟弟的儿子，她的侄子吧。
已经这么大了么？沈书云想，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没入队的小学生呢。
沈枝意听到脚步声，转过shen来。那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令沈书云想起自己逝世多年的母亲。她听到他很轻声又笃定的声音。他叫她“姑姑”。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将沈书云拉回从前。
大概二十年前，在别墅里，她看到司机接这个孩子放学回家。他在全市最贵的私立小学上学。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穿着jing1致的圆tou小pi鞋，走路的声音很小，步伐一致。看到自己，lou出规整而礼貌的笑容，叫“姑姑”，问好的liu程都熟练到像练习过千百次。
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沈书云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从没看过他撒jiao耍赖，欢跑着说要去找朋友玩的样子。他每天一到家就走到沈淮的跟前，低眉顺眼地和爷爷说话，鞠躬，然后回房zuo自己的功课。沈书云有些瞬间会突然忘记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那个时候沈书云就知dao，这孩子被沈淮养成了最理想的模样。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沈淮最伟大的作品。
十七个小时后，飞机登陆。时隔二十年重新踏上这片故土，沈书云感到一阵恍惚。
去殡仪馆的路上经过高中母校，沈书云拜托司机师傅绕了远路，将自己小时候从小区到学校的路程过了一遍。ma路拓宽了不少，周边的很多建筑都被拆除了，有些老小区变成了崭新的街dao。这座城市的所有角落都不是她熟悉的样子了。只有记忆里的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三十三年前，沈书云的母亲因病去世了。那年她高二，学校正好开始进行文理分科，母亲不在了，她没问任何人的意见，直接毅然选择了理科。沈淮知dao后，将沈书云禁足了一个多月，说她主意大，翅膀ying了，眼里没chang辈了。还说她一个女孩子，学理科肯定学不过男生，以后工作也不好找，结婚更不方便，以此来恐吓沈书云。
沈书云表面不置可否，暗自拼命学习。两年后，她闷声干大事，如愿考上了首都的知名大学，报了一直向往的生物科学专业。
四年过得很快。沈书云和沈淮的关系因为时间而缓和了不少，她觉得这么久了，父亲应该可以接受她的选择了。于是暑假回家，她跟沈淮聊了聊自己想要继续读研shen造的事情。哪怕不提供经济支撑，沈书云也终究希望自己的梦想能被父亲肯定。
聊天的过程中，沈淮一直和颜悦色的，令沈书云的心里升起雀跃的希望。
一周之后，沈淮带沈书云出去下馆子，说是想和她谈谈心。吃吃喝喝了没多久，沈淮突然起shen离了桌，片刻，沈书云的座位上换成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手腕上dai着全球限量的名表，pi鞋锃亮，一派jing1英模样。
对于他juti说了什么，沈书云的记忆已经不大清晰。但想来，大抵只能是：说明自己和沈淮的关系，再说自己条件如何优越，工作如何好，和他结婚之后，能过多上等的生活。
沈书云沉默听着，并不说话，眼神也不聚焦，不知在看哪里。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被接受了，毕竟——没人会拒绝条件极致优越的结婚对象。
于是他蠢蠢yu动，试着chu2碰沈书云搭在餐盘旁边的手。
沈书云蓦然间大脑空白，xiong腔一阵钝痛，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吐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喝多了酒。
自此以后，除了过年，沈书云几乎再没回过家。沈淮也仍旧没有放弃他的bi1婚计划，好在他是个十分惜命的人，并未以死要挟。沈书云终于明白，只有对家人心ying了，才能从夹feng里挣出自己的自由。
工作稳定之后，她也试着和父亲好好jiao谈过。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前两句和颜悦色，到了第三句就开始变味了。仿佛在沈淮眼中，女儿事业的成就与人格的独立和她付出shenti与人生去联姻带来的价值是永远无法相提并论的。
沈书云后来顺利保研，jin接着又考了博。博士毕业后，S国的一个公立科研机构高薪聘请她，沈书云没有拒绝。在S国待的那八年，沈书云孑然一shen，因为距离太远，过年不回家也很正常。她感到一些孤独，和更多的自由。
沈淮大概是放弃了她这个女儿，转tou培养小儿子去了。工作几年攒够了钱以后，沈书云移民去了一个北欧国家，吃穿不愁，一直未婚未育。每天上班五个小时，日子过得很悠闲。沈淮病了之后，她往家里汇了很多钱，不过一直没有回国。
父女两相chu1从来都是互相折磨。沈书云觉得如果自己回了国，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令沈淮的病情急剧加重。
她知dao那些亲戚是怎么谈论自己的。“没良心”“白眼狼”“白养的女儿”。可是，如果父亲能够放弃支pei她的人生，她也想过无数次，与父亲和睦相chu1。
离家的那一天，她就已经zuo好了直面这个的终生遗憾的准备。
坐车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很多，不知不觉就到地方了。夜幕之下，殡仪馆的大门近在眼前，沈书云坐直shen子，理了理衣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
沈枝意和母亲一起，在灵堂里迎来送往了一整天。宾客源源不断，有少数人很平静，但更多的是鲜明到刻意的悲伤。有人会在和沈枝意小声jiaoliu的间隙，瞥一眼斜前方那个镀金雕花的华贵到有些庸俗的棺材，然后将不多不少的礼金jiao到沈枝意手里，说着“节哀顺变”，“逝者已逝”的wei语，ti现他的礼貌、得ti，和不那么明显的轻蔑与怠慢。
自从沈淮xi干了亡妻家族的血之后，就一边经营公司，一边将很多的jing1力和时间放在来往jiao际上。山沟里的穷小子一朝飞上枝tou，觉得自己终于彻底脱离了底层，于是拼命结jiao权贵，yu用圈子和人脉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可哪怕过去了几十年，沈家也仍然是不被接受的异类。没品的暴发hu，可笑的xi血鬼。沈淮死了也没人拿他当自己人。
上等人之间有自己的无形的坚固结界，而沈淮注定穷尽一生都无法突破这个结界。
傍晚之后，宾客越来越少。沈枝意将母亲送回休息室，独自跪在遗像前守灵。单薄的腰背ting得笔直，lou出的手腕和脖颈骨感雪白，他穿着孝衣，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座蒙上了肃穆黑布的jing1雕玉像。
沈书云走进灵堂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这孩子……？沈书云脚步一顿，想到吊唁通知上的署名。他应该就是弟弟的儿子，她的侄子吧。
已经这么大了么？沈书云想，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没入队的小学生呢。
沈枝意听到脚步声，转过shen来。那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令沈书云想起自己逝世多年的母亲。她听到他很轻声又笃定的声音。他叫她“姑姑”。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将沈书云拉回从前。
大概二十年前，在别墅里，她看到司机接这个孩子放学回家。他在全市最贵的私立小学上学。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穿着jing1致的圆tou小pi鞋，走路的声音很小，步伐一致。看到自己，lou出规整而礼貌的笑容，叫“姑姑”，问好的liu程都熟练到像练习过千百次。
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沈书云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从没看过他撒jiao耍赖，欢跑着说要去找朋友玩的样子。他每天一到家就走到沈淮的跟前，低眉顺眼地和爷爷说话，鞠躬，然后回房zuo自己的功课。沈书云有些瞬间会突然忘记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那个时候沈书云就知dao，这孩子被沈淮养成了最理想的模样。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沈淮最伟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