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两人相顾，一时默然，前生之事尽数铺陈在佛像青灯之下，无月无风，红尘黯然。
玉眠香垂眼叹出一息：“眠香本一介病躯，命数短暂，又如何堪令吴门主动情。当日与周大哥之缘，或也不过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遇到周峥后，我开始厌恶宿命。”
“……周大哥既已经彻底脱离七杀门，吴门主既如此厌憎他，他的离开不也正是对你的解脱？三年过去，本该各自放下，如今吴门主将我带来此地，又是为何？”
吴不刃不答反问：“你知dao么？七杀门之人的脸，绝不能轻易被活人看到，如今你看到的脸，就是我原本的脸。”
“我看了，会死么？”
“我向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dao原本的我。你看到我的脸，说明今夜我已经定下了一个决心，我要和周峥会最后一面。”
“若周大哥没有找到我，要怎么办？”
吴不刃笃定：“不，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眼睛，方才和玉眠香jiao谈时的几分温和尽数如chao退去，shen黑的眼现出冰冷的锋锐，香烟燃尽，寺庙中的寒鸦chang啼一声，青灯摇曳，jin合的两扇木门被一dao风劲猛地撞开。
门外的月色漫进来，霜一样覆了门前一地，折she1下一dao影子，像待出鞘的夜刀，血光暗涌，杀气内敛。
吴不刃不用转tou，就已经知dao了来者是谁。他只是再一次轻轻抚了抚玉眠香的鬓，缓缓提着手中的chang刀站起来。
他起shen时就像一只藏在暗chu1捕食的灰豹，shenti的每一寸都蕴藏着一击必杀的危险劲力。
他转过去，在昏暗微凉的夜色里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睛，银色面ju上的龙纹随着反光liu淌着。狭chang的刀握在周峥的掌中，和吴不刃的极为相似，这zhong刀用来杀人，极快，极轻，极利。
“周峥，这是自你我七杀门一别，第一次再见吧。”
周峥看着他，平静dao：“师兄。”
他还叫他师兄。
吴不刃原本枯寂冷漠的眼睛，在看到周峥时，骤然浮动起太过鲜活的神色，在他眉眼里刻骨地显lou出来。审视、怀念、憎恨、yin冷……
他冷冷开口：“不必叫我师兄了，既然已经离开七杀门，你不过是一个叛徒。”
“……你我恩怨，不要牵扯他人。”
“我等你来，只是要与你zuo一个赌约。”
“三年来，我都在等这一日，等一个胜负。我想杀你，我必须杀你，若你不死，我的心永无法回到平静。”
吴不刃changshen直立，扬刀指向shen后的玉眠香，chun角扯起沉郁一笑：“周峥，七杀门刀术唯有杀招，非死不可结，我们不必作两兽互搏，只用三招定局。三招后，若你死了，我便将玉眠香也杀了，若我死了，你便带走她。”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周峥终于缓缓地皱起眉，神色冷峻，凌厉的杀意已经lou出一角。
吴不刃的刀在鞘中，周峥的刀也在鞘中，他们师出同门，很相似，却也不相似。
吴不刃将掌心搭在了刀柄，周峥仍站立着，杀气却逐渐凝聚在空气里，微不可见，像数百滴雨正要从雷云里骤然而下。
风轻轻地从两人的衣摆穿过，吴不刃ba刀而出，极快的一dao寒凉刀光从中迸溅，但是光是yin晦的，毫无特色的，也是最为刁钻狠毒的，只求在一息间夺走一个人的命。
周峥的手也很快，甚至无法看清他什么时候将刀ba出，因为眼睛能看到的，已经是迎面而来的利刃！
两dao刀光相jiao，震出一声尖锐的啸声，这是第一招。
“我们分dao扬镳之后，你活得太像一个人，以至于让我恨之入骨。我们原本都是一柄刀，你却想有七情六yu，有血rou人心。”
两人贴得很近，吴不刃的呼xi也很yin冷，伴随着如夜半梦呓的低语，刀微微一弯，他像一条竖起的蛇，骤然以一个奇诡的姿势弓起shenti，弹开周峥的刀shen，翻刃平切，竟径直hua向他的脖颈。
他的杀招已近是完美无缺的至臻之境，一起一落jing1准min锐，绝无法躲避。他熟知人类的每一寸骨骼和肌理，就像吃饭一样简单。
周峥将肩膀一卸，就要转刀变势，吴不刃面上突然浮出一zhong怪异的光亮，是孤注一掷、毫无动摇的绝对锋芒，让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刀，仅仅是这一寸的距离，原本的刀路却骤然转变，从周峥的右肩削下。
这是第二招。
青灯在两人霍然分开时，被逸散的内力震灭，稀稀落落的数盏仍幽幽燃烧。血腥味也溢满了这间佛堂，与檀香味糅杂在一起。
周峥刀尖下垂，血珠顺着他的袖中留到手腕，再滴落在地上，他从颈下到右臂肩tou已经被划出一daoshenshen的伤口，血涌出时沾shi了破开的衣襟，因黑衣而看不出颜色，如被无名的雨淋shi了一般。
吴不刃将刀插进地面，jinjin攥着刀柄站立着。
他原本就惨淡的脸色更苍白了，褪去所有血色，他shen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心口被穿透出一个血点，在灰黑的衣上渗开。他缓缓地转首，先看到一双细腻白皙的手，这双手合宜来摘花、摇扇、弹琴，此时却稳稳握着一支银簪，从后心刺入，但簪子却并没有轻易受力扭曲。
里面原是铁质，不过是用银涂了一层表面，其中机括一动，便从内壳弹出一gen细chang铁针。
玉眠香抬起眼看他，ba出簪子后半边青丝散落，nong1黑地倾落在肩上、颊边，那眼睛是活色生香的两dao艳钩，莹莹秀美的脸上再没有病郁轻愁，只有一zhong与狐狸一样的狡诈狠辣。
她微微一笑：“吴门主，看来这一场赌约，是你输了。你如此min锐，却从没有怀疑过玉眠香，是因为你所爱的，仅仅是你幻想中的那个女人，不是么？”
吴不刃的呼xi已经luan了，他的手腕抽搐着，从xiong腔里发出困兽般的低chuan。他闭起眼，明白自己又一次失败，甚至于不过被网罗在骗局里，又猛地转回tou，抬眼jinjin盯着周峥的脸。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吴不刃几乎眦目yu裂，浑shen都战栗起来。
刀尖在地上划出一dao极刺耳的声音，他强自又踏前了一步，铁簪针从后心口ba出，血脉破裂时涌出更多的血，吴不刃必须握jin刀才能不倒下去。
他chun剧烈地颤着，此前沉静的表象轰然倒塌，忽然嘶声怒喝。
“你绝对不是他，如果是周峥，在第二招变化时，他一定会舍弃右臂，在那一瞬杀了我！但是你没有，你有能让你顾忌的念tou……周峥呢？他在哪？他畏惧我么？让他出来见我！”
钟照雪将刀收回鞘，淡淡dao：“你们已分dao扬镳，他自然去走他该走的路。”
“不可能，他拿不下来这个面ju，也不可能把刀给你，这是他的刀，他怎么可能能够把这些——”
吴不刃苍白的脸忽然显lou出一瞬木然，他像被掐住了hou咙那般，看着钟照雪易容得与周峥无二的脸，他抬手，在吴不刃的目光里轻易将那一副面ju从脸上取下，如同当夜周峥轻易地决定离开。
殷怜香说：“他与玉二小姐归隐于江湖，这副面ju和刀对他没有用了，周峥不再是银面龙，不过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他……”吴不刃怔怔说，“他毁掉的面容，他丢弃的shen份，失去了面ju和刀，一无所有的他还能剩下什么？玉眠香能够忍受日日面对这样一张脸，可又凭什么爱他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女人绕过他，走到他的面前，秀兰般的面颊映在夜色里，绰约而温情，她轻声问：“如果当年你没有弃周峥离开，而是你留下去、你被玉眠香救下，你和她相爱，你成了玉家的义子，你会愿意为了她去背叛七杀门吗？”
他会吗？
如果是玉眠香救了他，他也和周峥一样爱上她，与她有了不可割舍的感情，他会愿意丢弃和牺牲他所有的一切，不知生死，不知结果，不知未来，只是为了玉眠香，而去杀死门主吗？
如果周峥没有遇到玉眠香，也没有叛离，也许终有一日他们会为了门主之位，同样地刀刃相向，可他永远会败给周峥，也许那就是他死亡的结点，他所厌恶的宿命。
但周峥一定会为了玉眠香去杀了门主，吴不刃早就清楚。
在离开的前一夜，周峥对吴不刃说了数年前的同一句话。
他离开了，留下一个七杀门给吴不刃，他知dao在他离开后，他的师兄足以坐上这个位置。
这是他对师兄的回报。
吴不刃所有的憎恨与难以释怀，其实不正是因为他知dao，自己才是那个被周峥所怜悯的人吗？
低低地，吴不刃的声音变成了呢喃，怀着这些困惑和无法辨明的余恨，一座燃得焚烧殆尽的青灯，彻底粉碎在佛眼之下。
玉眠香垂眼叹出一息：“眠香本一介病躯，命数短暂，又如何堪令吴门主动情。当日与周大哥之缘，或也不过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遇到周峥后，我开始厌恶宿命。”
“……周大哥既已经彻底脱离七杀门，吴门主既如此厌憎他，他的离开不也正是对你的解脱？三年过去，本该各自放下，如今吴门主将我带来此地，又是为何？”
吴不刃不答反问：“你知dao么？七杀门之人的脸，绝不能轻易被活人看到，如今你看到的脸，就是我原本的脸。”
“我看了，会死么？”
“我向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dao原本的我。你看到我的脸，说明今夜我已经定下了一个决心，我要和周峥会最后一面。”
“若周大哥没有找到我，要怎么办？”
吴不刃笃定：“不，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眼睛，方才和玉眠香jiao谈时的几分温和尽数如chao退去，shen黑的眼现出冰冷的锋锐，香烟燃尽，寺庙中的寒鸦chang啼一声，青灯摇曳，jin合的两扇木门被一dao风劲猛地撞开。
门外的月色漫进来，霜一样覆了门前一地，折she1下一dao影子，像待出鞘的夜刀，血光暗涌，杀气内敛。
吴不刃不用转tou，就已经知dao了来者是谁。他只是再一次轻轻抚了抚玉眠香的鬓，缓缓提着手中的chang刀站起来。
他起shen时就像一只藏在暗chu1捕食的灰豹，shenti的每一寸都蕴藏着一击必杀的危险劲力。
他转过去，在昏暗微凉的夜色里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睛，银色面ju上的龙纹随着反光liu淌着。狭chang的刀握在周峥的掌中，和吴不刃的极为相似，这zhong刀用来杀人，极快，极轻，极利。
“周峥，这是自你我七杀门一别，第一次再见吧。”
周峥看着他，平静dao：“师兄。”
他还叫他师兄。
吴不刃原本枯寂冷漠的眼睛，在看到周峥时，骤然浮动起太过鲜活的神色，在他眉眼里刻骨地显lou出来。审视、怀念、憎恨、yin冷……
他冷冷开口：“不必叫我师兄了，既然已经离开七杀门，你不过是一个叛徒。”
“……你我恩怨，不要牵扯他人。”
“我等你来，只是要与你zuo一个赌约。”
“三年来，我都在等这一日，等一个胜负。我想杀你，我必须杀你，若你不死，我的心永无法回到平静。”
吴不刃changshen直立，扬刀指向shen后的玉眠香，chun角扯起沉郁一笑：“周峥，七杀门刀术唯有杀招，非死不可结，我们不必作两兽互搏，只用三招定局。三招后，若你死了，我便将玉眠香也杀了，若我死了，你便带走她。”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周峥终于缓缓地皱起眉，神色冷峻，凌厉的杀意已经lou出一角。
吴不刃的刀在鞘中，周峥的刀也在鞘中，他们师出同门，很相似，却也不相似。
吴不刃将掌心搭在了刀柄，周峥仍站立着，杀气却逐渐凝聚在空气里，微不可见，像数百滴雨正要从雷云里骤然而下。
风轻轻地从两人的衣摆穿过，吴不刃ba刀而出，极快的一dao寒凉刀光从中迸溅，但是光是yin晦的，毫无特色的，也是最为刁钻狠毒的，只求在一息间夺走一个人的命。
周峥的手也很快，甚至无法看清他什么时候将刀ba出，因为眼睛能看到的，已经是迎面而来的利刃！
两dao刀光相jiao，震出一声尖锐的啸声，这是第一招。
“我们分dao扬镳之后，你活得太像一个人，以至于让我恨之入骨。我们原本都是一柄刀，你却想有七情六yu，有血rou人心。”
两人贴得很近，吴不刃的呼xi也很yin冷，伴随着如夜半梦呓的低语，刀微微一弯，他像一条竖起的蛇，骤然以一个奇诡的姿势弓起shenti，弹开周峥的刀shen，翻刃平切，竟径直hua向他的脖颈。
他的杀招已近是完美无缺的至臻之境，一起一落jing1准min锐，绝无法躲避。他熟知人类的每一寸骨骼和肌理，就像吃饭一样简单。
周峥将肩膀一卸，就要转刀变势，吴不刃面上突然浮出一zhong怪异的光亮，是孤注一掷、毫无动摇的绝对锋芒，让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刀，仅仅是这一寸的距离，原本的刀路却骤然转变，从周峥的右肩削下。
这是第二招。
青灯在两人霍然分开时，被逸散的内力震灭，稀稀落落的数盏仍幽幽燃烧。血腥味也溢满了这间佛堂，与檀香味糅杂在一起。
周峥刀尖下垂，血珠顺着他的袖中留到手腕，再滴落在地上，他从颈下到右臂肩tou已经被划出一daoshenshen的伤口，血涌出时沾shi了破开的衣襟，因黑衣而看不出颜色，如被无名的雨淋shi了一般。
吴不刃将刀插进地面，jinjin攥着刀柄站立着。
他原本就惨淡的脸色更苍白了，褪去所有血色，他shen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心口被穿透出一个血点，在灰黑的衣上渗开。他缓缓地转首，先看到一双细腻白皙的手，这双手合宜来摘花、摇扇、弹琴，此时却稳稳握着一支银簪，从后心刺入，但簪子却并没有轻易受力扭曲。
里面原是铁质，不过是用银涂了一层表面，其中机括一动，便从内壳弹出一gen细chang铁针。
玉眠香抬起眼看他，ba出簪子后半边青丝散落，nong1黑地倾落在肩上、颊边，那眼睛是活色生香的两dao艳钩，莹莹秀美的脸上再没有病郁轻愁，只有一zhong与狐狸一样的狡诈狠辣。
她微微一笑：“吴门主，看来这一场赌约，是你输了。你如此min锐，却从没有怀疑过玉眠香，是因为你所爱的，仅仅是你幻想中的那个女人，不是么？”
吴不刃的呼xi已经luan了，他的手腕抽搐着，从xiong腔里发出困兽般的低chuan。他闭起眼，明白自己又一次失败，甚至于不过被网罗在骗局里，又猛地转回tou，抬眼jinjin盯着周峥的脸。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吴不刃几乎眦目yu裂，浑shen都战栗起来。
刀尖在地上划出一dao极刺耳的声音，他强自又踏前了一步，铁簪针从后心口ba出，血脉破裂时涌出更多的血，吴不刃必须握jin刀才能不倒下去。
他chun剧烈地颤着，此前沉静的表象轰然倒塌，忽然嘶声怒喝。
“你绝对不是他，如果是周峥，在第二招变化时，他一定会舍弃右臂，在那一瞬杀了我！但是你没有，你有能让你顾忌的念tou……周峥呢？他在哪？他畏惧我么？让他出来见我！”
钟照雪将刀收回鞘，淡淡dao：“你们已分dao扬镳，他自然去走他该走的路。”
“不可能，他拿不下来这个面ju，也不可能把刀给你，这是他的刀，他怎么可能能够把这些——”
吴不刃苍白的脸忽然显lou出一瞬木然，他像被掐住了hou咙那般，看着钟照雪易容得与周峥无二的脸，他抬手，在吴不刃的目光里轻易将那一副面ju从脸上取下，如同当夜周峥轻易地决定离开。
殷怜香说：“他与玉二小姐归隐于江湖，这副面ju和刀对他没有用了，周峥不再是银面龙，不过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他……”吴不刃怔怔说，“他毁掉的面容，他丢弃的shen份，失去了面ju和刀，一无所有的他还能剩下什么？玉眠香能够忍受日日面对这样一张脸，可又凭什么爱他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女人绕过他，走到他的面前，秀兰般的面颊映在夜色里，绰约而温情，她轻声问：“如果当年你没有弃周峥离开，而是你留下去、你被玉眠香救下，你和她相爱，你成了玉家的义子，你会愿意为了她去背叛七杀门吗？”
他会吗？
如果是玉眠香救了他，他也和周峥一样爱上她，与她有了不可割舍的感情，他会愿意丢弃和牺牲他所有的一切，不知生死，不知结果，不知未来，只是为了玉眠香，而去杀死门主吗？
如果周峥没有遇到玉眠香，也没有叛离，也许终有一日他们会为了门主之位，同样地刀刃相向，可他永远会败给周峥，也许那就是他死亡的结点，他所厌恶的宿命。
但周峥一定会为了玉眠香去杀了门主，吴不刃早就清楚。
在离开的前一夜，周峥对吴不刃说了数年前的同一句话。
他离开了，留下一个七杀门给吴不刃，他知dao在他离开后，他的师兄足以坐上这个位置。
这是他对师兄的回报。
吴不刃所有的憎恨与难以释怀，其实不正是因为他知dao，自己才是那个被周峥所怜悯的人吗？
低低地，吴不刃的声音变成了呢喃，怀着这些困惑和无法辨明的余恨，一座燃得焚烧殆尽的青灯，彻底粉碎在佛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