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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会道:「将人犯身上的枷锁除去。」
狱卒们依言除去嵇康身上的枷锁。嵇康身上一袭囚衣,yAn光洒落在他身上,姿态眩目,哪怕满身是刑求所留下的血W,亦未曾染指其高贵。
狱卒们正在为了完成嵇康的遗愿,铺设琴台,却有笨手笨脚的人,把香打翻,香灰撒了满桌。
锺会看了一会儿,不禁摇头,道:「让本官来吧。」
狱卒忙道:「这怎麽行呢,大人您……」
锺会道:「三千太学士们正看着呢,你们要是把焦尾琴砸了,还得了?滚一边儿去。」
「是,大人。」狱卒们拱手後,便退了开来。
於是权倾朝野的司棣校尉,竟委身,为那曾经侮辱自己的嵇康调香、调弦,而嵇康无语,只冷然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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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秀推攮了好一阵子,总算费力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围观民众的最前方。远远地,嵇康已经见到向秀,眼神甚是灼人。向秀被他看得脸红心热,一时间竟苍老了几岁。
嵇康微笑着,彷佛与他再无嫌隙,轻启唇齿,一字一句,轻声道:「子期,你来得正好,有你为我送终,锺士季为我调弦,我就是Si,也了无牵挂。」
「我要奏〈广陵散〉了,请君为我侧耳听。」
待琴座铺设完毕,锺会一揖,恭谨退下。
随着嵇康振袖,十指在古琴之上按捻,许多太学士,已无法再顾及请命,纷纷拿出笔简,准备抄谱,然自他按出第一个音sE,时间停止了。
磨刀霍霍的刽子手,侧耳倾听,竟落下了手边的俗务。
锺会的眼眶流出泪水。
向秀紧捂着心口,呕出一腔热血来。
远在g0ng中的司马昭,忽然想起了嵇康与三千太学士的请命,正准备撤回杀嵇康的旨意。
从嵇康奏完,到嵇康Si後三月,太学生们都记得调子,却无人能弹,就连举世皆知其才的锺会亦不能学,不能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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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散〉自先秦聂政传至东汉嵇康,而後断绝。
子期贤兄,快过来,今天我们听叔夜弹琴,喝个不醉不归。吕安殷懃地拉着向秀过来,向秀却觉脚底下轻飘飘的,没踩在地上。
嵇康检点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焦尾琴,道:子期呀,只听完这一曲,你就得走了。
向秀望着那如梦似幻,好不真切的嵇康容颜,直点头,只觉脸颊一阵烧烫,原来是热泪喷涌,不能停止。
吕安推了推向秀,用袖子替他揩了脸,好哥哥,真是个愣头青,还不快点把脸抹乾净,多难看,哈哈!
嵇康看了也道:开心的时候,就别哭丧着脸。我琢磨着该弹〈水仙〉,还是〈幽兰〉。
说起〈水仙〉、〈幽兰〉,向秀是有印象的,唯独那首失传的〈广陵〉,他没印象,便道:叔夜,弹〈广陵〉吧!这一回,我一定要记清楚了。」
好,我允许你拿着刀笔,边听边记。嵇康说完,振袖yu弹。
向秀却忙制止嵇康:不好,我简策刀笔,怎麽一个个都不在身上?」
吕安道:哥哥,别瞎捣鼓了,再捣鼓,就没时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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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道:子期,听完这曲,你就在洛yAn好好地过活,别再想我跟阿都的事情了,知道麽?
「──哈啊!」
向秀倒cH0U一口气,猛然醒来,往额上一揩,尽是冷汗。
他人已在洛yAn,司马昭不但未曾对他行连坐法,还为他发派官职,命他作h门侍郎。
在发配宅邸之前,让他落脚在洛yAn最好的驿馆之中,享用美酒珍馔。
入夜後,他却辗转难寐;他的神识时而进入三千太学士的哭嚎之中,时而走进吕安手植的竹林里。
梦中之地,风淡云轻,笑语相闻。
而後,他生了场重病,一夕白头,咳血凄厉。
尽管一时半会儿,不必当官;然而其背弃嵇康、吕安,入朝为官之事,早已遍传朝野,清议之士们,都再也不屑与他为伍。
「没关系,我的知己,只要二位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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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忆起嵇、吕二人,抚摩着《庄子注》,向秀心道。
刑场上,东市里,日光眩目,谱调於心头自生,他遂闭眼而弹。
嵇康的身影太过绚烂,向秀却舍不得闭眼。
幻梦的终末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