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口气:“这是圣上赐给臣女的物件,臣女当然要时时佩戴,不敢有负圣恩。”
室中仅有瓷器轻微碰撞之声,过不多时,那一股药香便弥漫在两人之间,圣上启开了一瓶她不知道功效的药油,圣人的指尖蘸了少许,在红肿之处涂匀,见她知道了也不感觉惊讶,“可是有人在你身边多嘴?”
皇帝本来也不准备藏掖,只是不意她竟然知道得这样快。
“无人搬弄口舌,只是臣女虽在首饰制造之上一窍不通,却也知道要光靠三位女官花费半日的工夫,是做不出这种样子的。”
她去问过内侍,女官之中只有三位司珍房的老人随驾,而且也只是为了供贵人修缮珠宝钗饰,并为大殿供奉的神像添些彩饰,感业寺里只是供人清修的地方,哪能有宫中制作钗环的工具器皿:“臣女听闻主持出家之前已经舍弃所有名位,将孝皇帝昔年所赐尽数归还于内库,想来皈依佛门后也不会留心搜罗奇珍,璎珞上的珍珠颗颗饱满,就是在宫中也是少见。”
宫中这样的珠子都是留待为贵人头顶珠冠装饰使用,像是能这样拿来穿线做璎珞的也很少,腰间的搭扣是用金子与珊瑚打成的彩凤衔珠,不是皇帝的授意,感业寺也拿不出来这许多东西送给一个未受封的太子妃。
苏笙成为太子未婚妻后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能叫圣上半跪在榻边来替自己上药。
皇帝生来便是太子,帝后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后来被废,也没有伺候过别人,然而现在他的手指却在她的伤处轻轻抚过,圣上御用的瑞龙脑香混杂着药油的香气浮动在这间佛堂内,萦绕在鼻尖,最后流转到人的心底,像是在寒夜里在一方温泉汤池中浸浴,带来令人安心的无尽暖意。
外面风雨晦暝,佛堂一灯如豆,那昏沉的暖意将她引进一场不可言说的梦境,直到那双手离开时,她才从这场虚幻的华胥之境走出,别过头去。
苏笙瞧皇帝没有起身的意思,也不曾替她换上鞋袜,只当他服侍不来这个,连忙俯身去托盘处自己拣了干净的罗袜,却被圣上制止了。
“急什么?”圣上淡淡道:“等它干些还要再上一层药膏。”
苏笙怯怯将手中的罗袜放还原处,按理说肌肤之亲都有过了,甚至风月之事的快乐也是因为眼前的男子而初窥法门,她不该如此在意,然而足上忽然又被温热覆盖,这回并非单纯的温情,似乎带了些别的情愫,这叫她心惊胆颤。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重新握住了那足,美玉微瑕固然叫人痛惜,但也别有叫人怜悯的脆弱美丽。
“圣上这样瞧着我,难道不会觉得厌烦吗?”
男子掌心的热度不容忽视,又极具侵略性,她壮起胆子,轻声问道:“臣女并不是什么大家出身,也非绝色倾城,我这样笨拙娇气,也不柔顺听话,有什么值得您这样做吗?”
太子喜欢她的美貌,但是只要有一个比她出身更好、对他更有助力的美人出现,东宫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阿耶和姑姑也喜欢她,她偶然间的举动非但替英宗贵妃解了一时之困,还为苏家提供了一步登天的可能,可是当她不能够完全地照着他们的心意行事,也免不了会受罚。
皇帝该是吃过许多苦楚的男子,再见识到她这种半分苛待也受不了的女子,他不该厌恶吗?
“雨中本就该穿着木屐行走,鞋履被制出来是为了叫人舒心,哪有人削足适履的道理?”他的视线落在美人羞红的面容上,即便是仰视,也仍具有慑人的力量,“不合脚的鞋子便该换下,你却执意穿着那一双,这不是娇气,是愚笨。”
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磨挲她的足踝,引起女子微微的颤栗,她就像是英国公进献的那几株洛阳红,千娇百媚、雍容美丽,却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淋,像是今夜这样的雨,足够把盛花期的牡丹悉数打落。
“茂郎原先献给朕的牡丹,也是须得莳花弄草之人时时精心照料,照样得人怜爱。”
他要施爱与谁,是从心所欲,既然有了这样的心肠,那便是值得的,“有些事情原没有什么值与不值,想做也便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