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直朝上官鸿信冲过去,他扑进浪潮,衬衫像鼓满风的帆。
他又看见那个渺远的上官鸿信,仅用少年时肤浅的爱情便轻轻巧巧夺走他心神的上官鸿信。他出现,聪慧而狡黠地从这个快要不再爱他的上官鸿信背后冒出来,语气一如当年。像一道深刻的嘲笑,命运磨尖了锥子才向他心上砸下来。
他将失去他,如逝水东流,不可挽回。
“你还会回来吗?”默苍离问。
上官鸿信凝视他此刻神情,空无一物的心脏里是刀片切割的利落痛快。这个人是谁,伟大的墨家巨子、无情的默苍离,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上官鸿信从不曾胜利得如此彻底。他停顿,长久地停顿,他可以花一整天慢慢欣赏默苍离的脸,剖析他眼里痛感究竟有几分,是否已是所有人中能达成的最好成绩。
他的老师比上官鸿信想象中更在乎他一点,这个认知让上官鸿信觉得快意,同时也让默苍离受到震撼。
没有人移开目光,他们相持不下,搏尽全力,像两个无法和解的仇敌。感情还未消弭,却已经变得让人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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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在羽国之乱里他失去的是什么。
昨日已成泡影。
如果他还是墨家巨子,泡影便是泡影,不过是一场半途而废的旧梦。但他现在不是,他现在是默苍离,没有一整个天下的份量相抵,上官鸿信重要到令他不敢信。不得不信。
他花一下午坐在院中,大浪淘沙,寻找错误的开始。空气里浮动暮夏时飘忽不定的香气,同情绪一样无可琢磨。那一瞬激烈的情绪过去后,他沦为狂风过境的城市。
默苍离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他被揉烂的一切。
他隐约忆起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花气漂浮的下午。羽国宫殿里他隔着一扇花窗瞥见上官鸿信,觉得他很适合,于是便在雨天里走近,顺理成章做了他的老师。
为什么选他?
是天意吗。
那时的上官鸿信对这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他不够聪明,又太过轻信,在未明代价前就痛快允诺了策天凤的交换。他年少、浅薄、不切实际,至少在初见时,他对策天凤只一张脸可取。
他惹出许多麻烦,犯过许多错,霓霞之战不是他第一次让他的老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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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策天凤喜欢他。
他是他亲自遴选的弟子,理应拥有他想得到的一切。事实上,他也得到了,就像策天凤同他承诺过的那样。
霓裳爱他,羽国子民拥戴他,万中无一的雁王。
策天凤抽骨挖髓剜出的零丁情绪,恐怕是他所拥有的唯一一处瑕疵,充满谎言,且代价高昂。
上官鸿信。
他喃喃念过几遍他的名,院里忽而很静,如此良机却无人听。
默苍离很少等待。
他更多在布局。今天他在等,是等一个结果。他现有一个筹码,是在夜深时由上官鸿信从他唇上读出的几个字,他的真名。
墨家十杰,一枝独秀。在那之前,默苍离也只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凡人。
上官鸿信一一念出他的名字,每个字由混沌转而清晰,早该模糊,却又空前透彻,灰尘剥落,露出底下的鎏金。上官鸿信看着他,手掌温而潮湿,催生许多不该有的妄念,默苍离栖居在那个荒废已久的名字中,得到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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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不做梦,除了中枪后昏迷的那次。所以那一夜即便不用药也睡得很沉。尽管未褪的药性中途将他从睡眠中强制唤醒,让他喘息、挣扎、弹动如渴水的鱼,但心情却很平静,脚踏实地的平静。
原来他还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