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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这一个相思情乍起 那一个来去踪无痕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guan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dao:“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tou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dao:“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guan的打jin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nie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dao:“这个玩意倒好,跟哥哥nie得一模一样,像活过来似的。”薛蟠见了宝钗手中泥人,突然想起与柳湘莲那些事儿,心里老大不快,又不愿拂宝钗笑意,就不理她,只叫小厮丫tou分送东西,即便母亲说话也是不大搭理。

然薛蟠心里虽不大痛快,仍听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dao:“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众人齐问是谁,那人dao:“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dao:“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dao:“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tou两天就起了shen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tou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神仙去了。”众人都诧异dao:“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ti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dao:“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dao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薛蟠乍听湘莲底细,立刻竖起耳朵,内中一个dao:“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dao:“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dao士去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dao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dao:“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他一下子。”众人dao:“那时难dao你知dao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chang吁短叹无jing1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却说薛蟠听了一席话来,心中直犯嘀咕,想那柳湘莲当真去zuodao士,又不敢信,于是只叫小厮去各chu1dao观寻人。他殷殷切切,只顾去寻湘莲,哪记得先前恩怨。正是:

糊涂人生糊涂情,悟去由来不丈夫。

若yu悟dao得真ti,莫除色声与言语。

他又想起那个泥人,柳湘莲走得匆忙,竟也未来得及带走这个泥人,尤三姐这桩亲事作废,定礼也再不能送,湘莲泥人便留在了薛蟠chu1,薛蟠看着泥人模样,倒有些睹物思人样子,便将泥人收在匣中,待来日再还湘莲。然他生xingcu心,只将泥人惶惶一sai便就了事。薛姨妈要问薛蟠讨银子来使,薛蟠却不在家,打发小厮去问,原来又在外tou吃酒,小厮dao薛姨妈自去匣中拿了便是。薛姨妈便入薛蟠房内来,开了匣子要取银子,见到匣中泥人,一下认出湘莲模样,心下大惊,想薛蟠素来风liu多xing,却从未藏过哪个女子小像,他素日也常与娈童耍玩,又与柳湘莲成了结义兄弟,难dao竟是对湘莲动了真情。薛姨妈惊惑不定,也不敢去找薛蟠对质,只将泥人放回,取了二百两银子来使,祥装无事,转tou便去找宝钗商议。

宝钗听了母亲一话,dao:“怪dao那日我开哥哥玩笑,哥哥却不理我,想是见了这物睹物思人了。”薛姨妈dao:“这下可好,你哥哥素来是个畜牲,如今却栽在一个男人上tou。那柳湘莲虽与你哥哥有救命之恩,相好一场,到底上不得台面。”宝钗dao:“妈妈莫急,哥哥是个什么脾xing,你我都是知dao的,他惯是眠花问柳,再不肯认真的。何况连那北静王府尚有优伶作伴,哥哥又未说要娶妻,想来不过是个想tou罢了。”薛姨妈听宝钗劝wei,心下稍安,只是仍然不放心,dao:“我的儿,你说的极是,倒是我想岔了。只是你哥哥也大了,不好再这样荒唐下去,这番他回来,若下次再走,又不知要何年何月,倒不如索xing与他定了亲事,叫他收个心儿。”宝钗点tou,dao:“妈妈说的极是,只是此事还要与哥哥商议才好。”薛姨妈便与宝钗又说几句,心下打定主意要替薛蟠张罗娶亲,同时亦对湘莲生出几分芥di。薛蟠尚且不知母亲和妹妹相商,只心中牵挂湘莲行踪,却遍寻不着,无奈之下叫回小厮,自个去吃酒听戏,却又觉得无一及得上湘莲一曲,很是无味。

这一tou薛蟠担个没来由牵挂,那一tou柳湘莲却机缘乍遇,正除妄念。原来那日湘莲魂思飘渺,似梦非梦,飘飘然不知所去何方,待他警醒睁眼看时,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跛tuidao士捕虱。湘莲便起shen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dao士笑dao:“连我也不知dao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想他半生浮沉草野,好容易应得贤妻,却又bi1人出家,一时竟不知自己系从何来,到何chu1去,心神激dang下竟要掣剑断发,亦随dao士而去。dao士却笑起来,dao:“我dao是谁,原来也是个糊涂虫儿。”湘莲听着dao士话藏讥讽,忙dao:“正是糊涂人糊涂地来,还请仙师赐教。”dao士连连摇tou,并不答他,只唱:

强闻经。相取语。

幻化之shen无正主。

假饶贪恋色兼声,限来却被无常取。

金lun王。

四洲主。

统领万方养黎庶。

国王富贵没人过,限来也被无常取。

树提伽。

石崇富。

世代传名至今古。

思量荣贵暂时间,限来也被无常取。

说恒娥。

谈洛浦。

美貌人间难比喻。

端严将谓百千年,限来也被无常取。

大丈夫,实风措。

yu行弄影勤回顾。

少年休更骋偻罗,限来也被无常取。

或是僧。

伽蓝住。

古貌漫漫如龙虎。

清霄寺宇好安shen,限来也被无常取。

或入dao。

求仙侣。

烧炼chang生炉里煮。

饶君多有驻颜方,限来也被无常取。

湘莲听了大惊,上回妙香院中元儿唱曲十无常,今日这dao士又唱七首无常,他忙叩谢:“多谢仙chang赐教此七无常。”daochang却笑:“痴儿未悟!此非‘无常’,乃‘无常取’。”湘莲不解,dao士摇tou叹dao:“此无常取应有八首,我再将最后一首教你。”于是又yin——

动无常,静无常。

盛衰无常留不住。

满眼青山且须归,只见眼前人似月。

湘莲还yu再悟,却见那dao士俯首大笑,一阵风起,便了无踪迹。他心知遇见真仙,得此八偈,不敢轻慢,手中握jin鸳鸯双剑,攥那玉璏,竟径直前走,云来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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